小菜一碟

Gently slid autumn near,
Weaving a carpet of vermeil and gold.
秋意漸濃,織就錦繡金輝鑲紅。

【漠御】共剪西窗烛——看剧随感

知道就要永別的血淚交織,超細膩地讓我回味了漠御淒美的最後一段路QAQ

允慕尧:

1、


御不凡说:“我好惊你来,又好惊你不来。”


不凡在被绑在木架上时,被断去一手,那样狼狈,奄奄一息,但他心里想的却是绝尘。他想到幼时绝尘给他的承诺。而他的这一句话,透露出更多的信息,他想的绝不是蛇毒那一件事,只怕是成长过程中,绝尘的每一次守诺。我好怕你来,又好怕你不来——两个好字,同样强烈的程度。不凡希望绝尘好好活下去,但他无法控制,自己死前最大的心愿,却是反复,反复地期盼着绝尘的到来。这反复不知经历了几回,我想应当很漫长。


但是,记得这句话的何止御不凡一个?


绝尘出现了,面对不凡的质问他说:“我说过,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这时不凡沉默了,他怎会不知,绝尘从不食言?


而不凡的这句话也并不是虐到我的地方,真正让我动容的,是绝尘的泪。


2、


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温柔男子,却在知道不凡出事之后就开始落泪,一直到他带不凡回荒漠,从始至终,他都隐忍无声地,任由眼泪划了满面。


绝尘的泪,始自他看到御不凡断手后的大开杀戒,他心慌啊,所以,纵然手上屠戮不止,纵然他还没看到不凡,他却抑制不住自己的慌乱、痛心、和一种强大到他无法反抗的悲剧的预兆。






而回荒漠的那一路上,他是怎样的心情呢?他是怎样和不凡一边对话重温当年的回忆,一边感受他生命的渐渐衰弱?他和不凡又是怎样在身体的痛楚折磨和血泪的提醒下,一起努力刻意遗忘他们即将天人两隔的哀痛事实?


绝尘从小到大最想保护的就是御不凡的生命,他反复提醒不凡要履行好好活下去的承诺,但是当他还是没能守住他,他是怎么在这一步一捱的返乡之路上品尝这命运之手自头顶压下的无力感?


百科上记录这一段对白时用的一个词是,血泪交织。




这么温柔善良的人,这么强大的人,就这样泪流不止,一直到最后一刻。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黄泉也用这句话让我动容,他那句‘你欠我一个道歉’,黄大是真正用哭腔讲出来的,隐忍的,微颤的哭腔。而绝尘则又给这句话灌输了无尽的苦涩——他也太隐忍又太伤心,若是没有眼泪这人体本能的发泄途径,只怕他整个人都会爆炸。


而他和不凡那一路上的泪,说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的认知——自己是真的要离开对方了。


这认知贯穿他们的理智,所以即使他们再刻意回避这个事实,他们这一路上的泪也都从来没停过。


“是不是下雨了?”“嗯。”


御不凡,马上就要离开绝尘了。


把我昔日相逢,又成悲恸,此情未语泪先溶。自今别去,目断飞鸿。






但其实此处应该重新品味的诗是不凡的诗号: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漠御是谈论过回荒漠的话题的。只是他们谁都没在意,也谁都没着急。何时一起回去开始无忧无虑的生活呢?却是要在这分分秒秒都经受至伤至痛的折磨之时,才有最后的机会展露内心深处如“你总是人前欢乐,背后伤心


”的真心话,和当年一丝一缕的回忆——或者说,此时如果不抢着说出心里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太晚了。


3、


不凡死的那一刻让我想起我的宗保。


宗保被万箭穿心,生命垂危,但他却战胜身体的本能撑着最后一口气,他甚至不敢眨眼,我在初看的时候以为他就这样死得顶天立地了,但却直到穆桂英到来我才知道,他是把最后一眼留给了穆桂英。执念已了,他这才软倒在她怀里,战胜身体本能求来的最后一丝生存的气力终无,他缓缓合上了眼。




不凡也是这样。


身中剧毒,被折磨得早已奄奄一息,却一直撑到绝尘带他回到故乡,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凡抱住绝尘的手才缓缓滑落。


他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遂愿,由最爱的人,带他回到他内心最牵挂的,给他最多温暖和爱的地方。他也遂了绝尘的愿,终于让他带回到这里。


可惜他再也无法给他更多了。




4、结语兼碎碎念


看之前就被预告漠御和罗黄很虐,带着向往的心情看完,果然虐得轰轰烈烈,但其实却没虐到我,只有在黄泉带哭腔的时候眼眶有泛热的冲动,以及漠御结局时喉咙有一点塞住。但都是吃着零食看完,纯然的看一部悲剧的平静心情。不知霹雳究竟有没有能赚到我眼泪的角色,还挺期待出现一个的。


PS.之前听原声带的时候没有看剧,这回看完再去听,果然有了更多心情:“啊这首一听就想起黄泉出场和打架,一定要收藏!”看剧之前却是没感觉的。果然霹雳的音乐,就是要配合剧才能展露它真正的厚重魅力啊。


呜呜呜,入霹雳真好T T谢谢霹雳带给我的诸多财富,让我如斯享受。

【赤隼赤】曲終人散否‧番外*3

番外一‧風雲交會

 

贔風隼復生之後,去見了煅雲衣一面,說要商談合作,一起向鬼方赤命復仇。

 

「你們兩人的恩怨,讓整個國家被捲進去陪葬,你居然有臉找我談合作?」煅雲衣冷冷地回覆他。

 

贔風隼沒料到會被如此拒絕,繼續說道:「王女,鬼方赤命狠心屠城,不該算在我頭上,你知道嗎?妳離開之後,我被他殘忍地虐殺,是一股恨意讓我得以回來復仇,我其實可以說是最大的受害者……」

 

煅雲衣恨恨地道:「呸,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離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到他說『煅雲衣那賤人』時,我就轉頭回來,從門縫都看到了。還有,別叫我王女了,這樣稱呼已經國破家亡的我,矯情又諷刺得令人髮指。」

 

贔風隼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所以,妳全看到了?」

 

煅雲衣輕蔑地一笑:「是啊,全看見了,才知道我真是個蠢貨才會傻傻相信你的真心,也才知道,原來他平常都是那樣待你的啊?」

 

贔風隼握緊雙拳,顫抖著說:「我平常才沒那樣讓他對待,我沒那麼沒尊嚴。」

 

煅雲衣冷笑:「喔,是嗎,看來他平常待你可溫柔了?也是啦,不然你怎麼會都下了殺手還忘不了他,跟我在一起時還成天看到他的幻影呢?」

 

贔風隼強壓著怒氣說:「總之那一切都結束了,我現在是回來復仇的,妳如果不願合作就算了──還有,若非掛念從前的情誼,妳的這些羞辱,早就足以讓我殺妳無數次。」

 

煅雲衣輕笑:「虧你有臉說要殺我,我殺你還差不多呢,贔風隼,我奉勸你在我失去耐性之前離開這裡,否則莫怪本姑娘不念舊情,就讓你死在這裡。」

 

贔風隼冷哼一聲,便拂袖而去,然而,煅雲衣卻在最後一刻叫住了他。

 

「煅姑娘還有何指教?」贔風隼沒有回頭,只冷冷地問。

 

煅雲衣的聲音仍然冰冷,卻藏了些許的顫抖,甚至是,哽咽。

 

「你難道不覺得,你欠我一句道歉嗎?」

 

贔風隼沉默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

 

 

「對不起……為了令尊之死,為了這個國家發生的事,也為了……妳曾經為我付出的感情,對不起。」

 

煅雲衣偷偷抹去眼淚,然後說:「從今以後,你我再無瓜葛,就看誰能先殺了那廝報仇吧。慢走不送。」

 

贔風隼長嘆一聲,說道:「雲衣,妳……好自珍重。」

 

§

 

很久以後,煅雲衣在燁塵鏽死後不久,也聽聞了贔風隼的死訊,她默默為兩人燒了冥紙,紀念一生中的兩段情緣。只可惜,這兩人一個無情於她,一個視她為畢生所愛,最後先後入了黃泉,她卻是到了更久之後,才發現自己錯過燁塵鏽是多麼愚蠢,甚至說,比昔日傾心贔風隼,來得更加愚蠢百倍,但到了那時,她即便痛哭失聲,卻也挽不回這個被她親手葬送的摯愛了。

 

 

§

 

 

番外二‧另一個結局

 

或許在那個平行時空裡,他們還相愛著。

 

哪怕這個時空的產生,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好,但在一切的轉捩點上,是不是有個一念之差,便足以,扭轉一切的悲傷?

 

§

 

「從此恩斷義絕!」

 

那一日,誓約樹下,在曲牌的終點,贔風隼轟然一掌,毀去了兩人結義的誓約樹。

 

月是滿月,人是一雙,卻已不再是昔年熱戀中的愛侶,而是一對走向陌路的絕義之人。誓約樹橫倒於地,落葉飄散空中,片片哀似飛喪,悼念著一段難回的情。

 

在那一瞬,兩人彷彿同時看到了他們的未來:他們互相憎恨,欲至對方於死地,拿刀割著彼此的心,怪罪對方對自己的虧欠;他們恨不得將對方踩在腳底盡情折辱,證明自己才是贏家,然後自以為是地要求對方臣服自己、承諾永世不再背叛,換得對方強烈瘋狂的反抗;最後,他們其中一人殺死另外一人,最終活在失去了對方的無盡空虛裡,卻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他不後悔,因為對方的確該殺,心時不時地絞痛著,在午夜夢迴中想念逝去的摯愛,卻連自己的眼淚都不願承認。

 

他們咬著牙,心裡一個聲音說,這便是你我的宿命──而我,會是為王之人,哪怕要殺死對方,我也不會後悔;一個聲音說,我不要這樣的未來,我不要。

 

而贔風隼顫抖著說:「誓約樹已毀,我們的情誼也結束了。鬼方赤命,你早該覺悟的,我們,是真的回不去了。」但他的聲音是顫抖的。

 

赤命狠狠把贔風隼壓在地上,瘋狂地吼道:「沒有結束,沒有結束,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他們不自禁地都哭了,贔風隼想掙開赤命,卻徒勞無功。

 

赤命想把胸中鬱積的怒火和伴隨而來的慾火,全數在此刻發洩在贔風隼身上,但一念忽起,他卻問道:「三貝,你毀了誓約樹,然後呢?我們恩斷義絕了,然後呢?你結束了這一切,是要開始向我復仇了嗎?我們……我們在一起了這麼久,你真的忍心說結束就結束?」

 

贔風隼別過頭去,努力收起哭腔冷笑道:「是你背叛了我,談何忍心不忍心?沒錯,我是要向你復仇,我要讓王猜忌你,然後再揭發你的罪行,將你打入大牢處死,你以為我辦不到?」

 

赤命說:「你如果真心要這樣做,怎麼可能就這樣把計畫攤開來說?三貝,告訴我,你不是真心的。」

 

贔風隼乾笑:「反正你是個蠢貨,我就算告訴你了,你也……你也還是會中計,我太了解你了,哈,哈哈。」他笑得很乾,笑到最後,竟是笑出了淚。

 

想不到赤命此時卻放開了贔風隼,坐到一旁說:「論智謀,或許我真是不如你,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也一樣,所以我知道,你就算下定決心殺了我,你終歸會不捨的。」

 

贔風隼被說中心事,卻只恨恨地道:「你憑什麼這麼覺得。」

 

赤命哽咽著說道:「就憑你現在還流著淚!三貝,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你聽完琴箕的琴要哭,因為你已經盤算好,今晚要來把誓約樹毀了──我知道你會不捨,因為我也一樣──如果哪一天,你逼得我非得殺了你,我在那之後,也必定忘不了你,會日日夜夜想著你,想你想到發狂。」

 

贔風隼淚流不止,顫抖著說:「那又怎麼樣,那又怎麼樣,我們終歸是不死不休了,一切都結束了。」

 

赤命握緊拳說:「如果不能改寫過去,那我們能不能在這裡,為我們重新寫一個故事?舊的誓言結束了,我們可以立一個新的……」

 

贔風隼罵道:「你以為有那麼簡單嗎?你將我的一切都奪了去,奪走了我登上王位的機會,我怎麼可能原諒你?你……你有種就把那件丞相官服脫了還給我!」

 

想不到赤命卻爽快回答了聲:「好!」就一股腦兒把衣服脫了精光,赤條條的肉體大展在贔風隼面前,精實魁梧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遺。

 

贔風隼愣了一下,心頭稍稍一動,赤命卻續道:「三貝,王位再誘人,如果沒了你,我終究會是空虛的,其實那個位子未必只能一個人坐,以你的智謀,一定有辦法讓我們一起坐上去的。」

 

贔風隼咬唇:「哪有那麼簡單。」口氣卻著實有些軟了。

 

鬼方赤命繼續說:「三貝,你知道我從前最喜歡你什麼嗎?」

 

贔風隼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如果想說就說吧。」

 

鬼方赤命說:「以前,我就喜歡你很有想法,聊戲時也好,弄工會的時候也好,或是在新月城運籌帷幄的你也好,雖然我常因為你不為我著想而生氣,但你有智謀、而我有武力,我們可以彌補彼此的不足,我們合該是天生一對。」

 

贔風隼苦笑:「你又何嘗會為我著想了。」

 

鬼方赤命說:「彼此彼此罷了。那麼三貝,也該輪你說說,你喜歡我的是什麼?」

 

贔風隼說:「我不知道──」

 

但當他對上赤命的眼神,最終幾經躊躇,仍是鬆了口:「算了,還不……還不就是看上你一腔熱血、胸懷壯志,只不過……哈,想不到咱倆的壯志,最後是彼此衝突了。」

 

赤命說:「其實沒一定要衝突的。」他蹭著贔風隼:「之前是我錯了,是我太急著逼你,各種意義上都是……我們想個法子一起當王,然後你跟煅雲衣說清楚我們的關係,讓她別再糾纏你了好不好?」

 

贔風隼翻了個白眼:「你現在又願意相信我了?」

 

赤命說:「我相信你愛的是我。仔細想想,我哪裡不如她了,我該更有自信的。」

 

贔風隼本想反唇相譏,最後還是收了回去,苦笑道:「我的確是愛著你,我也的確沒愛過她。」

 

赤命哈哈一笑,深深地吻上了贔風隼,兩人唇舌交纏,氣氛一時淫靡了起來,然後赤命說:「三貝,你可以原諒我了嗎?」

 

贔風隼喘息道:「你發誓不准再背叛我,這次就姑且原諒你。」

 

鬼方赤命扯下了贔風隼的衣服說:「我發誓,對著明月發誓,我永生永世再也不會做出對不起贔風隼的事,若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三貝,你也起個一樣的。」

 

贔風隼摟住了鬼方赤命,輕聲說:「好,我贔風隼,倘若做出了背叛鬼方赤命之事,同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們再一次接吻,然後一同滾倒在石橋下。

 

§

 

之後,贔風隼連番佈計,終是把右丞相青天懸貪贓枉法的證據抖了出來,順便把自己因情歡蠱之故在國宴上出糗的原由歸在他頭上,讓青天懸啷噹入獄,自己坐上了右丞相的位置。而後,他和鬼方赤命接連立下奇功,平朔新月王倒也不知道該把王位給誰才好,居然真答應了讓他們雙王共治。

 

在此之間,贔風隼將玉珮交還給煅雲衣,並道出他和鬼方赤命的關係,煅雲衣雖既訝異又傷心,但在贔風隼情真意切地道歉和解釋下,也只好接受這樣的現實,後來在贔風隼的建議下,出使紫宙晶淵做為親善大使,名為外交,實為進行療傷之旅。但她在異鄉,卻結識了鉅王座下高徒燁塵鏽,兩人十分投緣,後來情投意合,煅雲衣索性便嫁到紫宙晶淵和親,作為兩國關係的橋樑。如此種種,贔風隼自是喜聞樂見。

 

後來,在赤隼雙王共治下,他們推動了平朔新月城中同志地位的提升,同志婚姻在此本就合法,只是社會上仍有歧視聲浪,在當局帶領下,這些聲浪逐漸減少,最後,二人終於也向大眾公布了彼此的關係,並接受城民們的祝福。

 

當然,日子不可能永遠幸福快樂,兩個自尊心高過頂的人相處,一遇歧見,自也是吵吵鬧鬧不斷,但也如世間千千萬萬即便爭吵無數也未離婚的伴侶一樣,在老天的祝福下,他們的衝突最後仍都得到化解,而能繼續相愛著在一起。所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縱說天道無親,百年修來的緣分,總有個版本,是得到上天祝福,而能祐護他們白頭偕老的吧?

 

 

§

 

 

番外三‧最好是會那樣演

 

那一日,煅雲衣和贔風隼在花園賞花。贔風隼正值跟赤命冷戰期間,忍不住又對煅雲衣多抱怨了些赤命的事。

 

煅雲衣突然開了口:「其實,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贔風隼面色一僵,心想,會是什麼秘密?跟王有關嗎?為什麼會怕我不願聽?等等,不可能吧,王女對他不可能是那種情感……

 

但他很快將表情恢復如常,微笑道:「王女有話便說吧,放心,妳說什麼我都不會在意的……」

 

煅雲衣羞澀地低下了頭說:「你不可以跟別人說,聽了也不可以生氣喔。」

 

贔風隼困惑之餘也心跳如雷鼓,說道:「我答應妳,妳說吧。」

 

煅雲衣深吸一口氣,然後說:

 

「其實我是個腐女。」

 

「啊?」

 

「腐女就是,嗯……」

 

「呃,妳不必解釋,我知道那是什麼,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啦,雖然我比較沒有那方面的興趣,但也不會排斥──」

 

「真的嗎?太好了,那就是,就是,嗯……」

 

「嗯嗯,不緊張不緊張。」

 

「就是,其實,唔,我一直偷偷在寫你跟鬼方將軍的本子……」

 

「啊?」贔風隼這下真的傻眼了。

 

「就是覺得,你們感覺就有那個味道,就忍不住……是說,我一直懷疑,你們之間是不是真的……唔……」

 

贔風隼扶額:「──先別提這個,妳寫誰攻誰受?」

 

煅雲衣小小聲說:「我寫的是丞相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且有肉。」

 

「煅!雲!衣!絕交啦!妳要寫好歹寫我攻,再不濟至少寫互攻啊啊啊!」

 

煅雲衣睜大了眼,心中有兩個OS:

 

等等,所以重點是這個嗎?……所謂炸毛受,就是這樣的吧?

 

她覺得她又有新哏可以寫了。

【金銀雙秀】執著與耽溺

「我待在森獄的那段日子,常常想起你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有一天原無鄉這麼對倦收天說。

「哪一句?」倦收天正飲下一口茶。

「你說過,『君子貴在執著而不耽溺。』」原無鄉頓了一下,「那時我常常在想,自己明明已經下定決心,獨自待在森獄以海滅海,卻還是時不時想起你,想起我們以前同修的日子,想著想著,心裡就一陣酸。於是我就覺得,自己這樣子,是否便是耽溺了?」

「好友此言差矣。」倦收天正色道:「在我看來,這連執著都嫌忒淺了。懷念曾經的回憶,珍惜過往的美好,這般執著並不過份,豈稱耽溺?就當時的我來說,時時牽掛著你,相信你會回歸,根本理所當然。」

原無鄉失笑:「你也未免說得太認真了。其實我蠻想問,對於執著和耽溺,你是以怎麼樣的標準來區分?」

倦收天沉吟道:「基本上,對重要之事本該適度地堅持和在乎,但若對小事糾纏過度,便稱耽溺了,確切標準為何,卻也難客觀量度。」

原無鄉說:「雖言之成理,難免有些抽象,不如舉個例?」

倦收天細思一番,說道:「以你為例,你在乎被玄解影響心性時犯下之過努力彌補,是適當的執著;但若因此陷入盲目的自責自厭,便是耽溺。以我為例,你我分開之時,我掛心你的安危是執著;但若我一日不見你便無心他顧,夜夜輾轉難眠,夢裡都在勾勒你的面容,乃至相思成疾,那便是耽溺了。」

原無鄉聽著剛開始面色有些沉重,到後來卻也被逗得笑了出來,就說:「得了得了,講那麼誇張做什麼?是說,其實你最初說這話,不過是吃燒餅時的戲言,我那樣深究,也不知該算執著還是耽溺。」

倦收天說:「若我來評,自會說是執著。」

原無鄉轉了個話鋒,卻說:「講到燒餅,我也有一例可舉:吃燒餅時細品其中滋味,是執著對人間美味的享受;但若一味貪快,耽溺速度的快感,而忽略了品味其中的細節,更無視身旁好友也有五臟廟要祭,就十分不可取了。」語畢,對著倦收天慧黠一笑。

倦收天心知對方有意作弄,從容回道:「我倒認為,與友相伴賞月,該執著於兩人共處時光的寶貴,若耽溺於『無餅如何賞月』的想法,未免失之狹隘了。」

原無鄉無奈:「真說不過你。話說回來,你這套理論,跟儒家思想也有幾分相似──適度的執著,是合乎中庸之道的表現,若走向極端,則過猶不及了。」

倦收天道:「道家講陰陽調和有度,亦同此理。」

原無鄉應道:「同意。」說完拿起茶杯說:「說得口都乾了,喝茶賞月吧。」

倦收天「嗯」了聲,兩人一同望向天邊明月,原無鄉突然覺得,清輝朗照下,得此至交在側,有餅無餅,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赤隼赤】曲終人散否‧尾聲

第一次殺了贔風隼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

赤命將平朔新月城改名紅冕邊城,開啟了征戰天下的旅途,憑藉他原有的軍事天才,加上從深海復活後得到的力量,凡他過處,皆是無往不利、所向披靡。然而,對於得到的領地,他只思佔領而不思治理,加上城中剛經歷政權更迭及七元的屠殺,早是人心惶惶,即便原是妖市相國義子的衣輕裘向赤命建言,應先穩固統治基礎,但鬼方赤命剛愎自用,又哪裡聽得進去。

於是,面對這個新上任的暴君,人民無不想辦法移出此城,赤命原先對人民私離十分憤怒,認為這是對他的背叛,要嚴懲離開者,但衣輕裘說服他道,這代表了人民對他力量的畏懼,可以視為變相的臣服,才打消了赤命屠殺出城者的念頭。幾年間,紅冕邊城幾乎成了一座鬼城,只有一些從當年就跟隨赤命的軍士還願意為他效力。

衣輕裘其實很不滿赤命的作風,但他的目的是要向妖市的叛亂政權報仇,目前無法不依賴赤命的力量,但妖市作為赤命的故鄉,赤命顯然沒有要幫他報仇的意思,衣輕裘只好先假意展現忠誠,慢慢得到赤命的信任。他首先發現七元中人人名字剛好都具備一個「赤」字,他為了奉承赤命,附會說這是天意賦予赤王統治正當性的巧合,並改名赬手奎章,以顯示效忠之心,果然赤命對此十分滿意,之後對奎章的意見便重視得多。

§

關於奪舍這件事,在進攻平朔新月城時,赤命為了將深海的力量完全發揮,率先找了目標來奪舍,而赮畢鉢羅似乎頗受深海主宰青睞,得以保留原來的面孔無須奪舍,其餘諸人皆是以無臉的中陰身前去攻打。

過後,赨夢尋找對象奪舍時,見到一張酷似赤命前身的臉,直覺就將對方做為目標,並非常順利地奪取了他的軀體。對此結果,赨夢自覺十分滿意,認為有了恩公的面孔,他好像也可以很有自信、擁有強大的力量,成為一個無人敢惹、有仇報仇的人了。殊不知,赯子和赤命見狀,都感到十分尷尬,赤命更是無意識地便在那之後疏遠了赨夢。

赨夢對此有點在意,就算不再是戀人關係,今日作為赤命忠心耿耿的部屬,赤命如此待他,還是讓人不太好受,但又不太好開口問。赯子這邊,對他的態度顯然也有些異樣,赨夢自覺兩人間不該有秘密,就直接詢問赯子,換得赯子一個大白眼:「你換成了跟鬼方赤命以前超像的臉是什麼意思?不是說現在專心愛我一個嗎?你現在換成這張臉、每天看著鏡子傻笑,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

赨夢結結巴巴地說:「我愛的還是你,我只是……覺得這樣的臉孔,會讓我比較有自信。」

赯子握緊雙拳:「你怎麼就沒有想過,我現在看你都要想到他是一件多麼尷尬的事?你怎麼就不幫我想想,你這樣要我之後用什麼心情吻你、抱你?從你之前毀容的時候就是,去救鬼方赤命的時候也是,我愛你、寵著你,我難道就得由著你每一次都這麼任性?」

赨夢低下頭說:「赯,對不起,是我太自我中心了,都沒有站在你的立場想。」
赯子冷哼一聲:「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奪舍風險那麼大,我又不可能讓你再去試一次。」

赨夢拉著赯子的衣袖說:「拜託你原諒我,我以後什麼都依你,好不好?」

赯子心有點軟了,抬眼看向赨夢想說些什麼,但又看到這張酷似鬼方赤命的臉,忍不住閉上眼說:「我根本就不想看到這張臉,我就算知道你還是你,但……唉,反正我還不是只能慢慢習慣,還能怎麼辦。我看在我習慣之前,咱們也別想親熱了。」

赨夢抱住赯子說:「唔……那不然,我們之後親熱的時候,我用隱蠱讓自己隱形好了,或是你用那個藥讓你暫時失明一下?就……你看不到我,但你還是可以感覺我,再不然,如果都從後面的話,你可以不用看到我的臉……」

赯子聽了,不禁失笑道:「隱蠱早就毀在深海裡了,你以為很好培養?」

赨夢問:「那另外兩個方法成不成?再不然,我還有想到一個──」

赯子忙道:「成成成,夠多了,不要在這裡討論這個,太尷尬了。」

赨夢噗哧一笑:「那我們進去討論?」

赯子爽快答道:「行。」便摟住赨夢的腰往房內走去。

§

之後,在沒有戰事的日子裡,赤命打造了一座影戲台,日日在上頭邊唱戲邊想贔風隼;赯赨日日恩愛,赯子說他只想要赨夢最初的那張臉,所以沒有再找其他人奪舍的打算;赬手奎章日日憂心復仇大計;赩翼蒼鸆閒來無事,就用練劍和看書打發時間──最近在看的書是《莊子》;赦天琴箕天天避著赯赨二人彈琴、偶爾幫赤命伴個奏;赮畢鉢羅則說要到遠方修行,大家也就由他去了。

後來,赤命跟燹王、閻王兩人成為朋友,之後卻莫名就失蹤了,赨夢到處找他不著,赬手奎章則是猜想赤命失蹤必與閻王有關,就奪舍黑海森獄的國相千玉屑就近尋找。而對其餘諸人來說,這個麻煩的王不在了,大家樂得輕鬆,但赦天琴箕還是去苦境找了個弱水琴姬奪舍,說是去順便找尋赤命,其實也是成天待在這座鬼城,悶都悶壞了。

赦天琴箕到苦境後結交了一些琴友,參加弦琴無上宴,卻見到了一個俊秀貌美,然而眼中藏著深深怨毒的琴師。

琴師名叫琴缺先生,琴箕卻沒漏看──琴缺先生的臉孔,分明是赤命掛在腦後的贔風隼之臉!

後來赤命從閻王的深腦長議被放回來,一得到消息,便激動得難以自制。

其後,「琴缺先生」聯合弦琴無上宴上的諸人及中原群俠,向當時欲征戰苦境的赤命展開了復仇行動,卻一次次失敗,他的斬龍七段律不敵琴箕的閻王三更響,故而欲求助御清絕傳授他伏羲神天響,卻被因「太過執著仇恨,琴道已入魔道」等理由而被拒。

再之後,「琴缺先生」作為贔風隼的真實身分徹底揭露,鬼方赤命與他正面一戰,雖然贔風隼早有防備,以琴陣搭配劍招殺著,卻還是不敵赤命,而被打倒帶回以鐵鍊囚於影戲台。被囚期間,兩人如何口舌針鋒相對、偶爾唱戲懷念往事、赤命如何將其強姦折辱、風隼如何抵抗卻又還是被迫接受一切……此些種種,便不再贅言。

更之後,閻王為了奪取火元來犯,當時赤命不在,僅赨夢與一些士兵留守,閻王殺死了赨夢,帶走被囚的風隼,赤命回來後憤怒非常,赯子更是因赨夢之死而傷心欲絕,但在素還真的提議下,赤命猜想贔風隼會施行的計策,轉而將之利用,最後再次擒拿了贔風隼。

「我厭煩了你的糾纏。」赤命說:「你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使我感到不耐了。」
你一次又一次聯合外人來害我,你好狠的心腸啊。你甚至在閻王受傷時,對他露出了那樣關懷的神色。

你怎麼可以那麼可恨。

殺過了贔風隼一次,這一輪,他對贔風隼,也不願再說愛了。

他寧願他不曾愛過,這樣心就不會痛了。

贔風隼仍然口口聲聲說:「是你欠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你卻在新月王的面前害我、奪我相位,我沒有背叛你,是你背叛了我!」

是嗎?那麼當初是誰毀了誓約樹,當初又是誰將我散功投入深海,讓我在被割喉的劇痛裡絕望死亡呢?

我體會過的痛,你也要體會,你的心只能為我而跳動。你若不願臣服,若敢為了別人動半點心,你就得死。贔風隼,你是我一個人的,我再給你一次愛我的機會,你求我,我就讓你留在我身邊。

然而贔風隼終究錯過了這個機會,他仍然瘋了似地嘶吼:「我會再來的,你殺了我,在你死之前,我的魂魄都會活在斬龍琴譜之間,再一次回來直到殺死你!」於是鬼方赤命也就再一次扯下他的臉皮,狂笑著開啟又一輪的等待,等待贔風隼再一次的復仇。

§

贔風隼沒有再回來。

哪怕鬼方赤命天天念著他,贔風隼還是沒有再回來。

鬼方赤命三番兩次夢見他,夢見他們絕義的場景,或夢見他們曾經相愛的日子,或夢見贔風隼被他用鐵鍊拴著羞辱的樣子。

赨夢、赯子、赩翼、奎章……他們一個個都死了,留下一個孤獨的王。魔婆之淚上,海花滔湧如淚,是生命頃刻消逝的淚,是友情散若煙塵的淚,是握刀的手,在生死輪迴中,為自己挽起的淚,然而淚墜千行,卻已無人共飲。

原來英雄稱王一刻,便要隨時準備失去一切,準備迎接獨自一人的寂寥落寞,是這樣嗎?

又更之後,在一次重傷痊癒過後,他走上了另一個戲台,回想起當年種種,不禁想著,如果重來一次,他是不是,能跟贔風隼有不一樣的結局?

或許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他們仍然相愛著,他們兩人的夢,不必礙著彼此的路,一個身配六印將相奇才,一個高冠南向君臨天下,相互扶持,共存共榮,一起唱著英雄詩篇,一同在戲台上舞著屬於他們的美好故事。

卻原來,比起萬里征途,贔風隼終究是他,一段最美的夢,一段剪不斷、理還亂,交織了太多太濃烈的情感的,一段牽絆了兩世情緣的美夢。

他開始改寫起了《斬龍》劇本,這齣戲,不該結得那樣悲涼。

他持續寫著、持續唱著,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筆仍然沒有停,中毒瀕死時的幻夢中,贔風隼對他唱道:「紅塵路已盡,何來重回頭?當日結義泯,便作今日仇!兄長啊兄長,此番無義,是郎討命來!」

而後他問:「為什麼不能重來?為什麼我們不能再一次相愛?」

贔風隼輕笑一聲,笑得嬌媚婉轉恍若昔日,然後對他說:「你我不入輪回,如何重來?」

對手一刀劃過了赤命的喉頸,他摀著滲血的傷口,哽咽著,說的卻是:

我鬼方赤命,對不起你贔風隼。

他們都虧欠彼此太多,愛恨交織,成了困縛彼此一世又一世的網,再入輪迴,能不能夠來一次,不再走向分離的愛情?

贔風隼輕輕一笑,朝他伸出了手,赤命這一次,牢牢牽住了這隻,令人魂牽夢縈的纖纖玉手,兩人相偕入黃泉,若有來生,就別再分高下,讓我們就專心屬於彼此,好嗎?

【王爾德《格雷的畫像》讀後】

我在看這部之前的了解,大致就是「永保青春的美少年墮落的故事」,讀完之後,實在覺得王爾德把墮落及悔罪的主題描寫得非常細膩,將格雷或有意或無意地犯下惡行後,那種罪惡感湧現卻又想要逃避這種不適的感覺,刻劃得十分深刻,讓人即便無法認同,卻又能理解並感同身受。

下收心得,近期打算閱讀不想被爆雷的慎入。

先來談第一個高潮,即格雷變壞的轉捩點,也就是深愛他的女演員Sibyl之死。
關於格雷愛的是Sibyl作為一個演技高超的女演員,而非Sibyl本身這點,雖然王爾德的描寫也十分出彩,但就先略過不提。我想探討的是,格雷發現畫像因自己對Sibyl的殘忍而變得邪惡後,從愧疚、相信這可以成為自己未來行為的警鐘,到被Henry說服,轉而以觀眾的角度來看Sibyl為他自殺的「精彩悲劇」,抹滅了罪惡感的同時,也抹滅了身而為人的惻隱之心;將「沒有為Sibyl之死感到足夠的悲傷」此事,從責備自己太冷血改為視此為理所當然,甚至自豪地宣稱可以掌控自己的情緒、不因過去之事而悲傷,此後18年遂一路放任自己的靈魂墮落。

看到這裡,實在不免唏噓一番。

擁有罪惡感是一件難受的事。
逃避他,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轉換視角」切割自己造成的悲劇,相對來說是輕鬆很多的,心不會再痛,不會再折磨自己的良知。終歸來說,是一種自我保護。

很微妙的,其實悲劇既無可挽回,適度地切割情緒確有其必要,但格雷在此後的墮落,又深刻地道出了過度切割造成道德淪喪的可怕下場。

再來談談第二個高潮,當初為格雷作畫的畫家Basil之死。
格雷在18年間放縱聲色,並以揭露名流醜聞等方式害慘了無數人,卻因Basil為他所畫的畫像代他承受了一切罪惡和衰老,使他的美貌既未老去,更未沾染一絲邪惡之氣。他本對此沾沾自喜,卻在Basil詢問他的惡行傳言真偽時,被血淋淋地一一道出,也喚起了格雷的罪惡感。

這段我覺得描寫得特別好。
格雷受到罪惡感折磨,開始後悔自己的行為,卻也同時,他的靈魂墮落至此,早已無法挽回。Basil勸他改過回頭,他流著淚顫聲道,回不去了,不可能回頭了。
或是應該說,要挽回太困難,還不如逃避罪孽,繼續墮落下去更輕鬆。
我想起一句話,人有讓自己陷入絕望以逃避努力的傾向,大抵便是如此。
然而,格雷在絕望之中,卻開始怨恨起了Basil。
將自己的過錯推給他人是很容易的。
格雷想著,要不是Basil畫了那幅具有魔力的畫像,讓自己得以逃避罪孽在自己面容留下的痕跡,他就不會這樣放任自己墮落了。
悔之不及,激動、憤怒之下,格雷拿起尖刀,刺入了Basil的要害。

之後格雷不斷受罪惡感折磨,但還是想了辦法毀屍滅跡,也如願沒有遭受任何懷疑。但他後來遇到了昔年愛人Sibyl的弟弟,險些死於他手,後又脫離險境,鬼門關前走一遭,格雷終於下定決心改過向善。
他想著,如果能洗淨自己的心靈,畫像是不是就會恢復了?
他想要得到救贖。
但想要救贖畢竟是為了自己,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而已,終歸是利己的。
不過就像哈姆雷特中邊喊著Make me clean邊想保留篡來王位的國王罷了。
格雷見到畫像,卻見到畫像上的鮮血,竟又比先前更多了。
他無法置信,更無法接受。
於是他想,如果毀了畫像,他就能抹去所有過往罪惡的痕跡了吧?畢竟一切證據都沒有被留下,只要畫像消失,他就能「乾淨」了。

§

最後的結局就不透了,想知道的自己去看書。
雖然我好像把最精采的部分都爆完了(?),但王爾德真的很會寫,文筆超級細膩,就算知道了重點情節,還是很值得自己體驗一次。這部很有名,應該也有不錯的中譯本,想看英文的也歡迎嘗試,單字不算很難。

來句題外話,關於前文提到的,合理化自身行為來逃避罪惡感以自我保護這回事,不久前看了電影《聲之形》,想起電影中的植野、川井等角色,就覺得特別有感觸。

然後關於書中出現的「王爾德金句」,或許解釋了社會的一些面向,可其實我想說,說出那些名句的角色,未必等於作者本人──甚至,說出這些偏激言論的人,也可能是作者嘲弄批評的對象。至少就我目前看了《格雷的畫像》跟《溫夫人的扇子》的觀察,說出很多金句的角色,形象都不太正面,至於是哪些句子,我想還是保留給初次閱讀的人一些「啊原來這句是這個人說的嗎」的驚詫感吧(笑)

【赤隼赤】曲終人散否‧最終回‧誰曾並肩(下)

平朔新月王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久遠之前與他論佛的一個,自稱俠菩提的僧人,俠菩提交給他一顆菩提子,告訴他,這代表著天命與希望的傳承,未來會有一名與我相似的人來訪,將菩提子交給他,讓他把希望傳承下去。

他夢見了另一名身穿紅色袈裟的僧者,容貌與當年的俠菩提一模一樣,他問對方叫甚麼名字,對方卻沒有回答他,於是他將菩提子交給了對方,然後說,畢鉢羅,你就叫畢鉢羅吧。

然後他就醒了,天剛微微亮。

平朔新月王走到床頭,將菩提子收入懷中,思索著這個夢的意義。

早朝時,突有急報傳來,說是有七人從海港魔婆之淚沿路屠殺,人人武功高得超乎常人,把軍隊都調來了也無法抵擋,滿城屍橫遍野。為首一人殺得最狠,其他人有好幾個沒有臉,但似乎只是聽命殺人,其中一個僧侶裝束者則是從未拔劍,只待在隊伍最末,為路上死不瞑目的人闔上雙眼。

而前線傳來的消息說,為首那人,則不斷重複喊著一句話:

贔風隼,你等著,你的好義兄、好情郎來找你復仇了。

贔風隼聽到消息,幾乎跌坐在地,他以為這又是另一場惡夢,反正類似的惡夢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他大力地捏著自己手臂上的皮,心想,既然知道是夢就趕快醒吧,不然他不知道,夢境再發展下去,他會遭遇赤命多麼慘無人道的對待。

這麼荒唐的夢得趕快醒。

滿朝文武慌亂地討論對策,並詢問贔風隼這個左丞相將狀況掌握得如何?那個瘋子是誰?什麼叫做你的好義兄、好情郎?贔風隼一邊想著怎麼還不醒,一邊說,誰知道那瘋子是誰,除了把更多軍隊調去殺了那群亂賊還要有什麼對策!不是說只有七個人嗎?

他們沒有慌亂很久,新的消息就傳來說,這七名死神已經殺到宮外了。

平朔新月王拿出了菩提子,將它緊緊握在手中,幾乎握出了血來,一邊想著,或許他來不及遇到那名應許之人了。

因為平朔新月城的末日要先一步來臨了。或許是天譴吧,他想,是上天派遣了死神,將這座不斷擴張、侵略外族、富裕而墮落的都城毀滅殆盡。

但哪怕是天譴,就這樣讓所有人閉目待死他也不服,身為一國之君,他是該以身殉之的,但他的女兒不該。

平朔新月王當機立斷,叫來了煅雲衣,並將宮中諸人召集到後殿,按下機關,一條密道登時現了出來,他說:「這條暗道可以通向城外,大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前線抵擋不住,大家趕緊逃生,日後再想辦法復國吧。」

右丞相青天懸第一個就衝了進去,其他人也爭先恐後地擠進密道,外頭殺聲漸響,煅雲衣慌道:「父王、贔丞相,你們也快進去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贔風隼搖搖頭苦笑道:「鬼方赤命不會放過我的,我逃也沒用,妳自己快逃吧,妳要是留下來,只怕他不先殺我,倒要在我面前第一個把妳殺了──說不得還要毀了妳的容貌,將妳細細折磨一番才殺。」

煅雲衣愣住:「所以那是鬼方赤命?他不是死了嗎?難不成他還能從死裡活過來找你──」

平朔新月王嘆了口氣,硬是把煅雲衣塞進了密道,然後按下機關,把通道關上。

煅雲衣拍著密道的門尖叫:「父王!風隼!不要,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們獨活?」她失聲痛哭了起來:「快把門打開啊,要逃我們一起逃……」

她前面的官員扯住他急道:「王女妳別叫了!要是密道被發現,大家都不用活了!妳就算自己不想活,也該想想其他人啊!既然逃出來了,就趕快出城,日後再想辦法報仇就是了。」

煅雲衣悲痛萬分,卻也不願連累他人因自己的情緒而犧牲,躊躇半晌,一咬牙轉身要跟著走,卻聽到門外一聲狂笑:「贔風隼,我回來了,煅雲衣那賤人呢?」

煅雲衣步伐一滯,忍不住就調轉了頭,前面的官員自個逃命要緊,自然就不再管她了,她愛回頭由著她去。

然後贔風隼的聲音說:「王女已經先逃了。呵,你的容貌,與從前倒大不相同啊。」

來人冷笑道:「我找了個頭腦簡單的傢伙奪舍復活,反正我就算怎麼改換樣貌,你也還是認得我的吧?只不知道這副身體,是不是也像從前那樣讓你滿足──但你放心,身體變了,技巧還在。」

贔風隼怒極反笑:「鬼方赤命,你可真是越來越不會看場合了。」

來人正是從深海復活的鬼方赤命,他大笑道:「是啊,我待會要好好要了你,怎麼能容得下這裡有觀眾呢?我這就把他們都殺了。」

他一揮刀,將其他來不及逃走的官員加上平朔新月王全殺了──即使他們都有出招抵抗,仍擋不了那氣勢萬鈞的一刀,僅只一瞬,就全倒臥在血泊中。

贔風隼已經將自己的手臂捏到瘀青連連,也死心知道這不是夢境了,他一咬牙,拚上最後一股希望用水袖揮向鬼方赤命的脖頸,但見鬼方赤命氣定神閒地收刀入鞘,在水袖瀕臨頸邊一寸時,抬手發出一陣氣勁,贔風隼尚不及反應,僅聞一聲碎裂,他繁複的衣物便化為碎片,轉眼自己便已衣不蔽體。

贔風隼呢喃著:「這不可能……」然後他便慘叫一聲,卻是鬼方赤命把他推倒在地,抬起他一隻腿,就狠狠對他動作了起來。

贔風隼嘶吼著:「快給我停下──你……簡直無恥至極!」鬼方赤命也不管贔風隼怎麼掙扎辱罵,又猛烈弄了好幾次之後,就解放在贔風隼體內。

鬼方赤命把贔風隼抱在懷裡,溫柔地撫摸他的臉,然後說:「三貝,你還是愛我的對吧?嗯?」

贔風隼勉力掙開了他,咬牙切齒地道:「我恨你,我才不承認我愛過你這白眼狼!」

鬼方赤命聞言,一記重拳擊在贔風隼胸口,贔風隼登時噴出一口鮮血,鬼方赤命嘿嘿一笑,說道:「三貝,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快跪下來說,是我贏了,是我在你之上,你從一開始就不該背叛我。快跪下來求我原諒,用你的嘴好好服侍我──就像以前一樣。你的舌頭技術很好,我是不會忘記的。」

贔風隼掙扎著站起身來,恨恨地往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卻被鬼方赤命躲了過去,他罵道:「從一開始背叛我的人就是你!該道歉的人也是你!你該死,為什麼你居然還不死?」

鬼方赤命哈哈一笑:「因為我天命在身,不怕你的陰謀詭計!我們七人得到了深海的力量,我得到了王戒,所以他們都要聽我的,一起來滅了害我們反目成仇的平朔新月城,並且找你復仇!三貝,我是要把你千刀萬剮的,可我捨不得你這副誘人的身子,也還捨不得咱們往日的情誼,總要好好回味一番才讓你死。」

贔風隼冷冷地道:「你要殺便殺,何必這般矯情?」

鬼方赤命淫笑著:「你明明很想再讓我要一次,這麼矜持才是矯情吧?」說著繞到贔風隼背後,將他壓制在地上,初次進入時尚有些吃力,這一次就順暢得多了。

贔風隼頻頻被擊中那處,即便努力不想發出呻吟,卻仍無法自制。這就給了鬼方赤命鼓勵,他笑道:「你果然很想要,你果然也懷念得緊。我後來想通了,是我錯怪你了,你的確還是愛我的,你怎麼可能真的喜歡上煅雲衣那賤人呢?你只是想利用她獲得王位罷了──還有就是用她來氣我,告訴我,再不好好疼愛你你就要被搶走了,是不是?真是個自私的小妖精。」

贔風隼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沒有利用她,我才不愛你,你少自做多情了,真要比,她比你好一百倍不只!」

鬼方赤命於是抽離了贔風隼,把他翻過身來,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著自己,幾乎把贔風隼的下顎捏碎。

他的表情不再是方才那樣戲謔的笑容,一瞬轉為惡鬼羅剎似的怒顏,動作也停了,就低吼著說:「你有種就再說一次,你說誰比較好?我還是她?」

贔風隼恨恨地回答:「當然是她,你再問我一百次都一樣!」

鬼方赤命暴吼一聲,便將贔風隼的左臂扯斷,贔風隼慘叫一聲,傷口鮮血飛濺,鬼方赤命幫他點穴止了血,然後說:「看你的血這樣噴出來的樣子,其實也挺有趣的──但我可不想在聽到你為你的一切所作所為道歉之前,就看你失血過多而死。你再說一次,你愛的是我還是她?」

贔風隼咬牙無語。

鬼方赤命端詳著他的神色,玩味著笑道:「怎麼了?不敢回答?」

贔風隼只吐出一句:「我不愛你,就這樣。」

鬼方赤命笑著:「你果然不愛她,哈,我就知道,你愛的當然不是她。」

贔風隼崩潰大吼了起來:「我不愛她又怎樣!我就是無法愛上她又怎麼樣!我就是想利用她來忘記你又怎麼樣?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就算殺了你居然還是忘不了你!憑什麼我試著牽她的手時還得看到你的幻影,憑什麼我拿著那件鬼戲服還要為了你而流淚,憑什麼你害得我丟了官位,我好不容易搶回來之後你還可以復活回來羞辱我?我連番佈計,才終於讓你被判了死刑,現在卻顯得我的努力都像個白癡一樣!早知道我當初就不該回去妖市找你,我從那時就應該要擺脫了你……憑什麼,憑什麼我得這樣愛你、在你不在的時候思念你,你明明就不值得,你明明就不值得!」

贔風隼一股腦把這段時日的怨氣部全宣洩而出,卻也變相地承認了,自己終究還是愛著他,而這樣的不堪,居然由他親口向鬼方赤命說了出來,他一瞬間但覺萬念俱灰、氣空力盡,自己高傲的自尊,居然被自己出言踐踏,這又是何等地諷刺。

鬼方赤命聞言自是十分滿意,他把贔風隼摟在懷裡,一手摸著他那處,一手又抓著贔風隼的右手來撫慰自己的,然後哄著說:「我值得,我當然值得,三貝你真傻,你早早告訴我你愛我,我就不會把你的手扯掉了。」

贔風隼一時無法掙開鬼方赤命的懷抱,只能就著這樣的姿勢,無力地罵道:「你為什麼不去死……你為什麼不去死……」然後他腦中一片空白,就解放在鬼方赤命手裡。

鬼方赤命還沒到,一邊弄著,一邊笑著回答:「因為我死了你捨不得。」

贔風隼被說中痛處,縱是腰痠腿軟,卻還是趁鬼方赤命懷抱稍稍鬆脫時掙脫了開來,往鬼方赤命私處一踹,赤命一時不察,雖然用手護著還是被踢得劇痛難當,但聽贔風隼大聲道:「我捨不得?我才沒有捨不得!你少得意忘形了,你對我種種背叛、現在這般折辱於我,你以為我會捨不得你?你這自以為是、狂妄自大的神經病,你居然傻傻地以為我會捨不得你?」

鬼方赤命怒極:「贔風隼,你這是在逼我殺你。」

贔風隼摀著疼痛的左臂冷笑:「你有種就殺啊,就怕你不敢。」

鬼方赤命一把抓住他,把他的右臂也扯了下來,贔風隼慘叫一聲,幾乎要昏了過去,在劇痛之中,他不禁想著,自己當年到底為什麼會愛上這樣一個殘暴病態的男人?這居然是他深愛多年的人嗎?這樣一個,對自己這樣淫辱虐待,毫無半點憐憫之心的屠城惡魔,他居然曾經視他為摯愛?

贔風隼睜著一雙在失神邊緣的眼,看著這張陌生的面容,突然就問道:「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你不是他,你怎麼可能會是他?他死了,他已經死了……」

一語至此,贔風隼回過神來,卻赫然意識到,是啊,他愛過的鬼方赤命已經死了,是他,親手害死的。

現在回來復仇的這個魔鬼,這些扭曲的轉變,難道不正是他自己造成的?

贔風隼渾身顫抖,他不願面對,更不願接受,難道現在的悲劇,竟然是自己咎由自取?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是他的錯?是鬼方赤命不該回來──就算是他的錯,也該怪他顧念甚麼以明月為記的誓言,早知道直接在獄中一刀殺了,他就不會得到什麼深海的力量,他就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命運要這樣對待他?為什麼連老天都站在他鬼方赤命那邊?憑什麼!明明是他比較優秀,比較有資格得到這一切!鬼方赤命死了就該死了,為什麼可以回來復仇?

難道就是要處罰他背叛了這段感情嗎?難道是要罰他欺騙自己的內心,騙自己說不再愛他了,連帶把煅雲衣的感情也騙進這段自欺欺人的謊言?難道是要罰他明明會抱著赤命送的戲服悔恨哭泣,卻不願意承認那些眼淚?但他明明就沒有錯,他殺鬼方赤命才沒有錯,王位是他應得的,先背叛的人是鬼方赤命啊──

鬼方赤命倒不知這短瞬之間,贔風隼腦中閃過了多少糾結,他只是點上了贔風隼右臂傷口的穴道,並捧起他的臉吻著,伸舌探入勾起他的舌,霸道地讓兩人舌頭糾纏在一塊,貪婪地掠奪贔風隼口中的氣息,並將自己的氣味狠狠灌入贔風隼喉間,在一個深吻結束後說:「味道或許不一樣,但這種熟悉的感覺,你該知道,我還是我。」

贔風隼的意識因著失血太多已開始迷離,他只啞啞地說:「是啊,你還是你,你還是這個可恨該死的你,我能殺你一次,我就一定能殺你第二次。」

鬼方赤命抓住贔風隼的頭,逼他跪在自己跨間吸吮,然後粗喘著說:「很好,你有本事就來殺,我等你。」

贔風隼只覺難受至極,失了雙臂卻連推開的能力都無法,他內心一怒,便用牙齒咬了下去。鬼方赤命驚呼一聲,把他推開後恨恨地賞了他一巴掌。

鬼方赤命罵著粗話,又掐著贔風隼的腰把他壓在地上弄,贔風隼一面喘息,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你能復活,我一定也能復活來殺你,把你千刀萬剮,讓你不得好死……」

鬼方赤命低吼:「你最好收回這些話,我給你最後的機會,在我這次到之前,向我道歉,說你愛我,承諾你永生永世不再背叛我,誠心誠意愛我、順從我一輩子,承認真正有資格做王的人是我,我比你更強、更優秀、更適合做一個王者,我就讓赯子虛澹幫你把手接回去,免得你以後沒有手可以抱我。」

贔風隼哪怕聲音夾雜著呻吟,仍然冷笑著說:「不可能,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是我才有資格做王,是我打拚多年才得到了丞相的位置,你不過搭了我的順風車!呸,你最好別讓我把手接回去,免得你太快就又要死在我手上!」

鬼方赤命罵道:「贔風隼,你別不知死活,你自己瞧瞧,現在是誰贏?現在是誰掌控了一切?現在是誰騎著誰?」

贔風隼陰惻惻地笑著說:「你能回來,我也能,你就耐心期待我的復──」他語未畢,但覺一陣熱流灌入自己體內,然後鬼方赤命掐著他的脖子說:「爽也爽夠了,贔風隼,我給你最後三個字的機會,你好好思考,你要對我說哪三個字,說錯了,我立刻殺你,絕不手下留情。」

贔風隼毫不猶豫:「你去死──」然後鬼方赤命暴吼一聲,抓住贔風隼的額頭,由上往下將他的臉皮整個扯了下來。

§

這一切的荒淫殘暴,煅雲衣從門縫都看了一清二楚,其中太過血腥色情的畫面她閉上了眼不敢看,但兩人間的對話,她也隻字不漏地聽見了。

她流淚苦笑著,最後一層紙還是戳破了。

贔風隼說,我不愛她又怎麼樣,我就是無法愛上她又怎麼樣。

他對鬼方赤命說,我不甘心我就算殺了你居然還是忘不了你,憑什麼我試著牽她的手時還得看到你的幻影,憑什麼我得這樣愛你、在你不在的時候思念你,你明明就不值得。

其實她早該知道的,如果只是朋友,為什麼贔風隼對鬼方赤命,會是那樣熱情甜蜜的眼神呢?

她怎麼會錯認他們之間的關係?她怎麼就不願去懷疑,為什麼鬼方赤命要用那麼憤恨嫉妒的眼看著她和贔風隼?

鬼方赤命還說,是我錯怪你了,你的確還是愛我的,你怎麼可能真的喜歡上煅雲衣那賤人呢?你只是想利用她獲得王位罷了,用她來氣我,告訴我,再不好好疼愛你你就要被搶走了。

煅雲衣摀著臉,顫抖著笑了,是啊,她怎麼會傻到以為贔風隼真的喜歡自己。

她就只是個棋子罷了,是他們倆人之間扭曲的關係裡,也是贔風隼爭奪王位的計畫裡,一顆被玩弄於股掌間,還痴痴地盼望一份真愛的愚蠢棋子。

她居然就是不願意去懷疑,為什麼贔風隼要在丟了相位後對她示愛,為什麼之後要刻意在鬼方赤命面前跟她卿卿我我,那只是贔風隼做來自欺欺人,來讓他忘記自己對鬼方赤命的愛,還有用來嘲笑仍然愛著他、嫉妒得眼睛要噴出火來的鬼方赤命罷了。

喔對了,當然還有,她是王女耶,對贔風隼來說,搭上了王女,不就是搭了得到王位的順風車嗎?

煅雲衣好恨,她好恨她自己,她明明應該要知道,她卻選擇不去戳破,不去戳破這層與贔風隼相愛著的虛假幻象,然後呢?然後她失去了一切,國破家亡,父親慘死,她淪落民間,不知未來茫茫要如何自處。

都是那兩個人害的,都是那對賤人害的。贔風隼死了,鬼方赤命卻還活著,她要復仇,沒錯,她要復仇!不只鬼方赤命,還有另外那六個人,那群毀了她家園的惡魔!沒錯,哪怕要她出賣自己的靈魂,她也一定要向這七人復仇,今日贔風隼欺騙她的感情,那麼她也可以為了自己的目的,去欺騙任何人、利用任何人,在復仇的大計面前,其他的人,都可以成為她的棋子,關鍵就只在她有沒有足夠的手段去利用他們而已。

反正真心換來的不過是旁人的踐踏,感情縱非虛假也可以落得反目成仇,又何須在乎何者為真?要演,她也能演。

煅雲衣站起身來,轉頭向密道之外走去,她低聲冷笑著,既知道未來目標如何,這路,倒也不那麼難走了。

此後,煅雲衣拜君海棠為師,又到紫宙晶淵的鉅王手下做間諜,她處於兩者之間,努力為自己謀取最大利益,甚至不惜害死深愛自己的燁塵鏽,機關算盡仍被老謀深算的鉅王識破,最終回首前塵、悔不當初……這些又是另一則故事了。

§

鬼方赤命從後殿裡走了出來,手上拿著贔風隼的臉皮,來到約定的地點與其餘諸人會合。

赨夢率先迎上前去,卻見到贔風隼用一雙滿是怨毒的眼,直勾勾地望著自己,不由驚得後退了三步,赯子連忙上前扶住了他。

鬼方赤命舉起贔風隼的臉,對著眾人說:「這就是背叛我之人的下場!」大家有聽鬼方赤命說過這兩人之間的事了,見到此人對曾深愛過之人尚且如此,何況其他?衣輕裘、赩翼蒼鸆見狀,顫抖了一下便緩緩低下了頭;赦天琴箕在心中卻是冷笑,果然天下有情人,皆不得其好;赯赨前生半因贔風隼而亡,赨夢對贔風隼情感比較複雜,還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但也有部分心裡覺得他活該如此,赯子對贔風隼只有怨氣沒有感情,雖有醫者的憐憫之心,對此人也無甚同情。

鬼方赤命將臉皮交給赯子說:「把這張臉拿去作防腐處理,我要好好收藏著,做我征戰天下的第一件戰利品。」

赯子應了聲,眾人正要離去,這時赮卻突然說:「我進去處理件事,你們先走,我隨後跟上。」眾人雖覺奇怪,但赮向來特立獨行,大家也習慣了,便沒再多問。

§

那個時候,赮聽見了一個聲音,叫他往後殿走。

那個聲音彷彿由他自己所發出,那個聲音說,去接下菩提子,承接你的天命。

那個聲音說,你就是未來的我。

赮不知道那代表甚麼,但他隱約覺得,他該跟著聲音走。

於是他走進後殿,經過文武百官的屍體,為沒有瞑目之人闔上了雙眼,也經過了贔風隼的雙手殘肢,以及他失了雙臂和臉皮,倒臥在血泊中赤裸修長的軀體,赮解下披風,蓋住贔風隼慘死的屍體,走向了從昏厥中清醒過來,迴光返照的平朔新月王。

平朔新月王見到他,口中吐出兩個字:「是你……」

赮說:「我不是你以為的人,但有個聲音告訴我,我要來這裡,迎接我的天命。」

平朔新月王把掌中的菩提子塞進赮的手,然後說:「天命與希望的傳承者──畢鉢羅,你就是畢鉢羅了。」

赮喃喃道:「畢鉢羅……赮兒,赮畢鉢羅,是嗎?」

平朔新月王說:「赮畢鉢羅,沒錯,這就是你的名字,去吧,把希望傳承下去,在這亂世之中,在這滾滾紅塵之中……」

在逐漸混亂的喃喃自語中,平朔新月王終究斷了氣。赮畢鉢羅為他閉上了眼,帶著新的名字和身分,將菩提子納入懷中,起身步向歸途。

§

此後一連數年,鬼方赤命沒事時贔風隼的臉掛在自己腦後,後來他心血來潮,組裝起了一架骨鳥之後,則時常捧著那張精緻美艷的臉,對著骨鳥說他們從前的往事。

他會說著,他們以前在妖市一起弄工會,為自己爭取應有的權利,一文一武,讓奸詐的頭家們都不敢輕易招惹。他們兄弟同心,情比金堅,哪怕貧窮,卻是何等快活。

他們還好喜歡一起看戲,最喜歡看的就是《斬龍》,講兄弟一同斬除了惡龍,最後卻為了天命歸處而反目成仇。

跟他們好像,簡直像在預言他們的故事。

《斬龍》裡有首曲子怎麼唱去了?太久沒複習,詞都快想不起來了。

算了,就算想起來又怎麼樣,反正也沒人陪他一起唱了。

他憑著微弱的記憶胡亂唱著,也不曉得哪些是劇中的詞,哪些是他說著自己的故事亂加了的,總之他這樣唱了一首:

義結金蘭,情濃處一朝風流。惜運命難理,貌合終歸神離,獨遺孤身、江湖何在? 一夜逞歡如夢、情深如許,盼得伊人終歸身側,卻問前緣堪續否?鴛鴦交頸印,焉成雙臥榻?天涯知音絕,無有並肩者──誰曾並肩?

他唱著唱著,唱到最後,驀地流下了一滴淚水。

原來英雄的舞臺,早已謝幕在最初遺落的赤心中,隨即不停重播的,是一段段自欺欺人的過往。如果兩人一直停留在年少輕狂的那個時代,那是不是一切就不會變調成今日這般?為什麼他們的未來會起了衝突,他做王不好嗎?鬼方赤命這樣問著,他不斷問著,但不論是贔風隼或那隻骨鳥,都不會給他答案了。

被人說背景太亮太艷,暗一點才符合這對黑暗獵奇(?)的風格,加上發現之前塗到頭髮上忘記修掉的紅色,於是決定刪掉重發,原圖放後面,不知道大家怎麼看呢XD

【赤隼赤】曲終人散否‧最終回‧誰曾並肩(上)

鬼方赤命、赨夢、赯子三人一起被押進了妖市關押死囚的大牢。同間房裡還有五人,妖市剛發生了巨大變故,皇帝龍知命被已故前相國千乘騎的義子衣輕裘所刺殺,但衣輕裘也因事蹟敗露而被捕,被關進這間大牢裡;牢中其餘諸人,其中一個名叫龍赮,號召革命失敗被捕,據說是已故蟻裳顧命龍戩私下收的徒弟,真實身分乃已離家修行的太子龍霞之雙胞胎兄弟;一個是赦天琴箕,在某場演出中殺害現場全數觀眾,後來選擇自首;一個是赩翼蒼鸆,年紀輕輕卻身攜違禁品異瓢根玉,事敗後被親戚抓來投案,即使他大喊冤枉仍被判處死刑;最後一人則是來自金甌天朝的商人,因涉嫌盜竊國寶祭天石而入獄。

今天下午,這八人就要一同被放到船上處決、屍骨沉入深海了。按照獻刑傳統,此刻眾人都戴著酆都死箍,即便有如赦天琴箕名冠妖市,某些人的事蹟雖為人所知,大家現在也不知道獄友們面具下的身分,他們或哀嘆自己的命運,或忿忿不平奸賊當政,或想著一生坎坷終告結束而感慨,除了赤赯赨三人彼此認識外,其他諸人想著自己的心事,倒也無意與他人交談。

赨夢先開了口:「赯,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赯子苦笑:「罷了,我早料到可能會是這個結局,能夠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赨夢哽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這一生欠你的,我用七輩子都還不完。」

赯子扯出一個微笑,將赨夢擁入懷中:「別道歉了,這些是我自願的,你沒欠我什麼,如果你真的覺得虧欠,就跟我一起祈禱,下輩子我們能夠幸福快樂地再一起廝守。」

赨夢低聲應道:「嗯,我們一起祈禱。」

不遠處傳來一個低低的女聲:「願天下有情人,皆不得其好。」

她雖沒刻意把話聲放響,但眾人還是聽見了,赯子摟著赨夢的身體頓時一僵,赨夢愣了一下,最後往赯子懷中又蹭了一下說:「算了,她講她的,我們別管她就好了。大家被判死刑,難免都有情緒。」

赯子低聲回答:「有理。」

這時赤命嘆了口氣,他散功酒導致失聲的效果過了六個時辰,終於慢慢解開,他啞著嗓子說:「謝謝你們還來救我,抱歉拖累你們了。」

赯子苦笑回他:「算了,也是我自作孽,早知道當初別多事把情歡蠱給你,現在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赤命用著空洞的聲音說:「那倒未必……就算沒有那件事,或許終歸有一天,三貝還是會殺我的。我早該知道,他是這樣一個陰險歹毒的人。」

赯赨二人聞言,不知道該說什麼,皆是沉吟不語。

三人至此再也無話,覺得到了此時,再多說什麼也沒有意義了,索性閉目待死,頂多就是赯赨二人保持著相擁的姿勢,摸摸彼此的手,感受一下最後的溫存罷了。

赦天琴箕翻個白眼,轉了個角度背對他們,她剛經過誤殺自己意中人的打擊,哀莫大於心死之下才決定自首,詛咒著天下所有情侶的她,實在無法忍受這樣一對恩愛的戀人存在於自己視線中。至於赤命,倒也不在乎赯子和赨夢現在有什麼舉動,他只是自己想著關於贔風隼的事。

這樣痛心疾首的背叛,他心想,他就是投胎轉世了也不會放下的。

他想著他對贔風隼的種種付出,他想著自己給予過的那些溫柔體貼,他想著他們曾經有過的溫存,他們曾經那麼幸福恩愛,但這一切,全被贔風隼棄若敝屣。

他可以理解贔風隼會生他的氣,但他無法接受自己都這樣努力了,卻還得不到一絲一毫的原諒,甚至,甚至狠心下手害死他。

其實是這樣的吧,贔風隼看不得他好,眼紅他取代了左丞相的位置,他永遠覺得自己是最優秀的,別人都比不上他,他最有資格做王。甚至,其實他大概也不是真的愛上了煅雲衣那女人──再怎麼說,他鬼方赤命哪裡比不上她了?根本他想證明的是,他有資格左擁右抱,就算已經有了自己,他還是可以擁有別人,然後就是,得到王女的青睞,要獲取高位就更容易了。他就是這麼一個自私的人。

憑什麼。鬼方赤命心想,憑什麼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贔風隼,如果王位只能給一個人做,憑什麼是自己要犧牲!他哪裡不如贔風隼了?如果贔風隼不願意讓、不願意承認他比較有能力、不願意對他俯首稱臣,那他當然也狠得下手殺他,絕情才不是贔風隼的專利。

鬼方赤命在面具下陰惻惻地笑著,他一定會復仇的,化為厲鬼也好,他一定要向背叛他的贔風隼復仇,將他千刀萬剮,把他蛇蠍般的心挖出來看看是不是黑的,把他那張精緻的臉皮剝下來,每天摸著,對那張直至今日、直至他已然恨得那樣深之時回想起來,仍然那麼美麗、那麼惹人憐惜的臉,說著他曾經說不膩的情話,說著他此刻心中的怨念,說他過往愛得多深如今就恨得多深,說著他的英雄夢,說他稱霸天下的野心,而贔風隼只能一直聽著,用那雙媚態萬千的明眸凝望著他,而不能用他可口誘人的朱唇,吐出半句惹人生厭的反駁。

在有關贔風隼的,種種血腥、病態的幻想之中,鬼方赤命的內心逐漸陷入癲狂,赨夢即使在赯子懷中,仍然將那些瘋狂的低笑和顫抖看在眼裡,但也無法在此時多說什麼了。時辰將至,八名死囚被推到了港口,贔風隼即使在與赨夢的戰中傷痕累累,仍只進行了簡單的療傷就來親眼見證這一刻,他走到赤命身側,赤命望著他卻道:「我天生王氣刺在命上,你殺不死我的!」

贔風隼輕蔑地冷笑一聲說:「是嗎?那我在你的『王相』上多劃幾刀,就算本來有也全毀了。」於是他從部下手上接過匕首,就著赤命的額頭就劃下第一刀,之後更一刀割往他的咽喉。

赤命的喉管斷了一半,幾是痛不欲生,卻未完全死絕,復仇的執念隨著劇痛瘋狂地在胸中滋長,終於他和其他七人被拖上亡船,海上開始下起暴風雨,亡船沉入了深海,金甌天朝的商人被沖到其他角落,其餘諸人則葬身於同一處的海底。

§

贔風隼回到平朔新月城,順利坐回了左丞相的位置,從前對他落井下石的人,見到他的回歸都紛紛獻上阿諛的祝賀,而一度以為已將贔風隼完全扳倒的青天懸,見他居然用此狠辣手段又奪回了高位,不禁冷汗直流──且不論鬼方赤命究竟幾分有罪幾分無辜,贔風隼的心機手腕實在不容小覷。朝堂上,贔風隼夾雜著得意與不屑地望了青天懸一眼,青天懸登時覺得,比起與此人相爭九五之尊,最終同鬼方赤命一般死於非命,趁早放棄似乎才是明智的決定。

贔風隼很快便讓自己日日埋首政務,充分展現治國之能,但過度的操勞,也使他的身體狀況急速惡化。青天懸見狀,只是默默祝禱贔風隼先平朔新月王一步病死,到時王位就會是他的了──誰活得長誰贏。他暗笑贔風隼這樣對待自己的身子,實在太過短視,你有能力搶到最接近那至高權柄的位置,但你未必有那個命享用啊。

然而,贔風隼選擇如此致力國務以及他健康的惡化,其實還有著不為人知的理由。

§

有一次贔風隼和煅雲衣一同在花園散心,煅雲衣溫柔地說道:「風隼,你也別忙壞了身子,適度的休息還是很重要的。」

贔風隼擠出微笑:「謝謝妳的關心,我現在不就在休息了嗎?」

煅雲衣回道:「你我之間,何須言謝?我們……我們也不是普通朋友的交情了。」她說到這裡,面頰微微一紅。

贔風隼稍稍愣了一下,而後心念一動,便牽住煅雲衣的手說:「是啊,我們……也不只是普通朋友了。」

他轉頭望向煅雲衣,但見煅雲衣羞澀地低下了頭,她眉目如畫、雙眸含情、面色緋紅恍若晚霞,實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贔風隼瞧著,內心卻說不出地不自在,他試著舉起僵硬的手,想要撫上她的面頰,就在此時,他卻見到在煅雲衣的身後,佇立著一個魁梧的熟悉身影,銅鈴般的虎目狠狠瞪視著他。

贔風隼驚呼一聲,甩開煅雲衣的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煅雲衣被嚇到了,忙問:「怎麼了?」

那個身影一閃即逝,贔風隼驚魂未定,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說:「沒什麼,我只是……頭突然有點痛。」

煅雲衣垂眉,沉吟了半晌說:「若是如此,你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吧,我可以送你。」

贔風隼目光游移:「沒關係,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妳身為王女,跟我一起走在大街上,總是不妥。」

他心裡暗暗苦笑,怎麼可能告訴王女真相呢?怎麼可能告訴她,他就在剛才又看見了鬼方赤命的幻影?那個幻影不斷對他說:「你背叛了我,我一定讓你不得好死。」當他試著對雲衣有親密舉動時,幻影的眼神充滿了憎恨與妒意,充滿了要將他碎屍萬段的慾望;甚至,當他的腦袋一閒下來,關於那個人的幻象便時不時朝他襲來,於是,他不得不讓自己醉心政事,好逃離這不堪的夢魘。

煅雲衣感覺贔風隼有所隱瞞,但也不便多問,她躊躇半晌,最後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贔風隼聞聲,呆了片刻問道:「什麼意思?」

煅雲衣嘆了口氣說:「以前,你的眼神是溫暖的,但現在,哪怕你牽著我的手,眼裡卻像失了溫度和神采一樣,空空如也,那種空虛簡直像能將人吞沒。」

贔風隼渾身僵硬,結結巴巴地說:「怎麼可能呢?我,我這樣喜歡你,看著你的眼神,怎麼會沒有溫度?」

煅雲衣無奈地一笑:「有時候我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贔風隼機械似地回答:「真的,當然是真的,怎麼會有假的?」

煅雲衣苦笑:「我願意相信你,但……我還是懷念我們還只是朋友的時候,你看著我的那樣,充滿暖意、充滿關懷的眼神;但──這樣講有點奇怪,可是回想起來,我好像從以前就隱隱希望著,你能夠用看著鬼方赤命那樣的熾熱眼神看著我。」

贔風隼面色煞白如紙,但他仍顫抖著說:「我沒有!就算我看著他的眼神是熾熱的,也是因為仇恨!對,是因為憎惡和仇恨,沒有其他的!」

煅雲衣深深地凝望著贔風隼:「但我說的,是你在跟他反目成仇之前的眼神。這樣說起來,從他害了你之後,你對我的態度也變了,你會時不時對我……該說傳達愛情的暗示嗎?我每次聽到那些話都很開心,可是開心之餘,又有種奇特的違和感,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種感覺……就是,你說的話讓我感到幸福,但語氣和眼神,卻讓人覺得涼涼的,或是說,裡面藏著一種黑暗,我不會說……或許真的只是我多想了,算了,這些話我原是不該說的──」

贔風隼乾笑著說:「確實是妳想太多,或許不單是我,妳也該多休息才是。仔細想想,這段日子讓妳為我費心了,實在過意不去。好了,我們就各自去休息吧,妳也多保重身體。」

煅雲衣扯出個微笑:「你也保重。」她別過身去,說服自己別再多想了,她隱約感覺,若她再就這個問題繼續細想下去,當最後一層紙也被戳破,他們兩人,都必將走向萬劫不復。

§

明明剛開始還沒那麼嚴重的,那些夢魘,贔風隼咬著牙這樣想。殺死了鬼方赤命,他明明該要意氣風發、該要享受著擺脫了他的美好,是鬼方赤命對不起他,他明明不該有任何罪惡感的,他明明不再保有任何一絲對那個人的感情了。都是那件戲服的錯,如果早點把它毀了,就不會……就不會當他整理房間,要搬回丞相府的主房時,在衣櫃的底層,又看見了那被詛咒的戲服。

是他們倆還在妖市的時候,鬼方赤命買給他的那件戲服。

他猛然回想起當年的一切,那時他們假日總會一同看戲,一同討論劇情和演員的表現,一同探討音律,鬧著玩地模仿戲裡的唱腔身段,哪怕腔調動作都不到位,他們曾經那樣幸福快樂。

他還記得當年鬼方赤命買了這次戲服給他當禮物,那時的他有多開心。那天晚上,他穿著戲服唱《牡丹亭》,他演柳夢梅,赤命做他的杜麗娘──這麼壯碩的杜麗娘,全天下也僅此一個了,他們相互摟著,還來不及唱完就迫不及待地親熱,他們做了好多次。

他們那麼相愛過。

他們怎麼會走到這麼一步呢。

為什麼明明只該存在於戲台上的《斬龍》劇情,要這樣活生生血淋淋地發生在他們身上?為什麼命運要這樣殘酷?

他們真的別無選擇嗎?他們就只有這樣的結局嗎?這到底是命運的捉弄,還是他自己的選擇?如果,如果自己當初選擇放下,選擇原諒赤命,是不是……是不是就能……?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他以為在他毀掉誓約樹的那一天,就會是他最後一次為這段感情哭泣。

但此刻的他,卻再也控制不了情緒,抓著那件戲服,就伏在床上撕心裂肺地痛哭。

來不及了,現在就算後悔也太遲了,回不去的,終究都回不去了。

他明明不應該後悔,殺掉鬼方赤命,他才有光明璀璨的未來,但他為什麼還是要哭,為什麼……為什麼就算到了這個時候,自己居然還愛著他──

等到贔風隼淚水流乾、哭得精疲力竭,他終究還是鐵了心,點起一把火,把戲服跟給鬼方赤命的紙錢一起燒掉,像是要把心中殘餘的感情也燒光似的,並默默祝禱,希望鬼方赤命早日投胎轉世,無論如何也別變成厲鬼來找他,這段孽緣,是真的該結束了。